1949年冬天,广西的仗打得差不多了。国民党在大陆的局面,用一句俗话讲,就是树倒猢狲散。但猢狲也得活命,也得找条出路。黄杰那会儿是第一兵团司令,手里攥着一万七千来人,从湖南一路退到广西,身后是解放军的追击部队,头顶上飞机时不时扔几颗炸弹。往东是北海,港口已经被堵了;往西是云南,卢汉那边刚起义,去了等于自投罗网。往北更不用想,全是解放军的天下。剩下一条路,往南,进越南。

越南那会儿是法国人的地盘。法国人嘴上说中立,不掺和中国内战。黄杰就派人去跟法军谈,说我们借个道,从海防上船去台湾,武器你们先封存,到了台湾再还我们。法方答应了,签了个协议。1949年12月13号,黄杰兵团就从爱店过了界。过界的时候,不少人回头看,心里明白,这一走,啥时候能回来就说不准了。
可法国人翻脸比翻书还快。刚过界,就把这些人领到了蒙阳。蒙阳这地方,名字听着就不吉利,蒙在鼓里不见阳光。是个废弃的煤矿,四面山围着,一天只有正午能见到一会儿太阳。地上全是碎煤渣子,杂草比人还高,蛇鼠蚊虫到处乱窜。没房子,没水,没电。一万多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,砍树枝搭草棚,人挨着人躺下去,翻个身都难。
更糟的是缴械。当兵的没了枪,就跟老虎拔了牙一样,浑身不自在。那些老兵,手里的枪跟了自己多少年,从抗战打到内战,枪栓拉得锃亮。现在倒好,法国人拿卡车来拉,一捆一捆地扔上去,枪托磕在车厢板上,咚咚响。有老兵蹲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枪被拉走,眼圈就红了。那不只是武器,那是命根子,是这些年唯一没背叛过自己的东西。

缴完械就是搜身。法军士兵进了营区,翻箱子、掏口袋,手表、钢笔、银元,稍微值点钱的,顺手就揣走了。有个军官身上藏了几块大洋,被翻出来,刚想争辩,一个枪托就杵过来了。从那天起,这些人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。
吃的更气人。法方每天每人给四两米。四两米什么概念?煮成稀饭也就两碗,饿不死的量,但绝吃不饱。有人拿海水煮饭,又苦又咸,吃了拉肚子。没菜没油,有段时间连盐都没有。蒙阳那个地方瘴气重,雨季一来,地上全是泥浆,蚊虫成团地飞,一巴掌拍下去能打死五六只。疟疾、痢疾一拨接一拨,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没药,连大夫都没几个。死了人,拿草席一卷,找块空地就埋了。山坡上那些土包,今天多一个,明天又多一个。有老兵后来写回忆录说,那会儿不怕打仗,怕的是天亮,因为每天早上一清点,总有人再也起不来。
黄杰那阵子被软禁在河内,跟部下隔开了。后来几经交涉,才回到营区。他是个能忍的人,黄埔一期出来的,打过长城抗战,跟日本人拼过命。但那段时间,他在日记里写得最多的就一个字:等。等台湾的消息,等法国人松口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转机。

后来北越局势吃紧,越盟游击队到处打,法军怕这帮中国兵闹事,也怕他们跟越盟勾上,决定把所有人往南边挪。从1950年3月到8月,前后分了二十多批船,把蒙阳和莱姆法郎的几万人,一股脑儿运到了南边的富国岛。
富国岛在暹罗湾里头,离柬埔寨不远。环境比蒙阳强多了,椰子树、白沙滩、碧蓝的海水,风景搁现在能当度假区。但对这些被囚禁的人来说,再好的风景也关不住心。岛上有法军守着,船不能随便出,人不能随便走,换个漂亮点的笼子而已。
黄杰到了富国岛,开始整顿。他把三万多残军重新编组,设管训处、总队、大队、中队,建制恢复了,人心也稍微安定了点。没枪,就拿木头削成枪的样子练操。他写了首诗,有两句我记得特别清楚:“编茅以为屋,削木以为兵。”看着挺豪迈,实际上心酸得要命。军人没了真枪,只能拿木头比划,这叫什么?这叫折戟沉沙,这叫虎落平阳。

日子慢慢过起来。他们开荒种菜,搭了礼堂,办了学校,还组了个豫剧团。岛上华侨多,时不时接济点东西。台湾那边也开始有消息传来,蒋介石汇了两万美金,后来又派大员来“宣慰”,每人发了套军装,每月给三十块越币零花。人心渐渐稳了,但最要紧的事始终没着落:什么时候能走?
法国人不放人,有他们的算盘。新中国那边周恩来已经发了声明,指责法国收容国民党残军。法国人怕得罪北京,又舍不得把这些人交给台湾,怕美国不高兴。最后决定,哪儿也不送,就搁岛上养着,每年花几百万美金,当个外交筹码。万一哪天跟中共或跟台湾谈判,这手上还有三万多人可以讨价还价。这些兵什么都不知道,他们只知道想走走不了,想留又不甘心。
1951年圣诞节,终于炸了。富国岛和金兰湾两边的官兵同时搞绝食。万把人坐在机场上,锅碗瓢盆朝天摆着,一整天不吃不喝。金兰湾那边更狠,绝食三天,大人小孩全上了。法军如临大敌,飞机在天上绕,军舰在海上堵。有个兵实在压不住火,冲进法军营房抢了杆枪,把个法国兵捅伤了。这事要搁平时得枪毙,可那次法军居然冷静下来了,甚至把军火库都上了锁,生怕被抢。他们心里清楚,这些中国兵虽然没枪,但三万多人要是真豁出去了,靠岛上那点守军根本压不住。

绝食过后,法国人态度松动了点,但真正放人,还得等到1953年。那会儿朝鲜战争打完了,法国在越南也快顶不住了,急着撤军。国际形势一变,这三万多人突然从筹码变成了累赘。法国政府终于点头,同意全部送走。
1953年5月到6月,前后七批船,三万多官兵、眷属、学生,离开了富国岛。船靠高雄港那天,有人跪在甲板上磕头,有人嚎啕大哭。三年半啊,一千两百多天,终于到了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上了船。有一千多人选择留在越南,不去台湾。他们不是不想回家,是回不去,也不敢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岛。在富国岛这几年,有的娶了当地华侨姑娘,有的做点小买卖,习惯了,就不想再折腾了。还有八百多人,永远留在了越南的红土地里。病死的、累死的、想不开寻了短见的,都没能等到那张船票。
黄杰后来在台湾一路升到一级上将,活到九十多。他晚年写回忆录,对这段经历写得很细。但再细的笔墨,也写不出当年蒙阳山坡上那些新坟的凄凉,也写不出富国岛上削木为兵的心酸。一支军队的命,自己说了不算,得看法国人脸色,看美国人态度,看台湾那边的算计,甚至还得看胡志明的游击队打到哪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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